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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0-03
赠希望
有一天,我们在网球场,很快就过去了
过去,好象模仿着任意某个懒散的午后
那是被你加热的,蜜蜡色的记忆,
在孤独的小花园,你啜饮着失语。
不确定已经足够我们摧毁着迷偶然性,
而你爱上的是,在阳光下死去,仿佛连绵的雨从未提供凄美。
请让我迷惘如雁,疯狂如电,
去雨中龟行,在云上漫步,告诉你
希望也应... -
2009-04-17
宇宙示微学___送给你
你知道
宇宙无非是钟型罩里的小闹钟
星环般的沙绸绕着
闪烁的钻石,疯狂的漩涡,残忍的射线
还有温柔的一小株冷杉
庆幸于透明之美沉默着
就像你无声地落在陌生人递来的玻璃瓶中
镜子也非自我陶醉的反射
莫非挂镜如同点灯,回忆告诉了我
昨天,在投降的花木中,我沉溺了
... -
2009-02-14
之间诗
这一次,别人的孔明灯,许了我的愿
祝春宵一刻值千金,你赏月时也爱潮暗涌
吹花须在烂漫时,卷云要趁雨
待到冻花,流水账里的银针鱼,几乎像精心烹饪的相聚
挑刺都是弹起的惊喜,倒是举杯如举手挥离
几秒前,来自元宵的飞火,我收到了
并不类似于速朽的流星,倒像吹熄生日蜡烛
仿佛希望都是昨天寄出的抱歉,在没有遗憾的遗忘录
再次举杯前,如果有,要累积沉默和奇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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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1-05
诗
____献给刘鸿鹄
回旋于爱与不爱,走火般偏锋的你
在酒色的黄昏,折着虚无的纸飞机
试飞是对天空的射击吗?为什么
盘旋就是美的,像鸥鸟
曾在海面落下宽翼,那到不了的彼岸
是不是极限的秋天?
如此说来,假设几乎是不可能的
当你在高空俯瞰那飘渺的岛国,就像
回忆里穿隙而过的云,你简直哭了
重复过去的每一次奇遇
去挽留,那极致的蓝丝绒
让她滑进你的酒杯,透过微漾的酒纹
告诉你,谁是谁适航的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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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0-17
去拣贝壳
我们在海边拣了一会儿贝壳
风轻轻吹过,就像海螺的回音
细浪卷起喘息的泡沫,你几乎失衡于每一次回溯的颤栗
你终于握住了漂浮的玻璃瓶
有一幅浸润的水墨画
有一只鹤
点水的姿态都有崩溃的影子
而海上的磷光倦怠得快要碎了
我们都没说话
仿佛还不够伤神 -
2008-07-13
梦幻
夜雾里的蒸汽机,载我的梦
穿梭中的虚谷,在窗外逃逸
云笼着微醺似的晕,月却是轻纱
像皱眉的发条小人在玻璃上滑行——
我曾想过在冰面上起舞,甚至美也是机械的
梳着树影和裂缝
当我俯身凝视,得到的是深渊还是深渊般的脸?
半空悬浮的小僧,飘逸的烟绸
菩提树上的苹果,内心的空明镜
轻推这雾,却像握住虚无的手势
我果然望见自己乘着烟雾跳上一辆马车
车夫披着华丽的燕尾服,告诉我,都是剪影
这车上的流苏和帷幔
其中有一个女子,让我同时爱上红酒和鲜血,细梳我掌上的哀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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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5-16
与友人宿杭州
我们偶有的夜行,也常是无常戏
说风月,折两生花,吞艳又吐烟最美
传递烟火时,走神于一朵烟花,凋零般坐着
你腺体的雷电,击醒了雨的春梦
划水的竹,绕着月的银须,仿佛滑水的足音
我们交换的霓虹,眨着打烊的睡意,抚我踢花
避雨也是伤神,刚踩过的洼
映着你的烟雨楼
她拉紧窗帘,敞开了绣花的褶子
我掌握的透视法,解构某些阴影
有镂空的黑夜,有那么多晦暗星
无限的射线,发明虚无的螺旋体
还有一枚齿轮,轻轻地划血
我不停地爱上旋转以及漩涡
她的两扇窗前有一行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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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5-11
雨夜
你抖落的银针,测量着四月的雨意
那仍闪烁的一枚,是有其辞的,赞美着黑暗是过度的夜晚
也捕捉镜中星,仿佛你站在水汽迷蒙的窗外,凝视我的眼
告诉我,今夜几乎是个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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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4-27
抵达之迷
那天的冷峭,符合你多云的气候
我手心攥着往日的射线,喘息着该如何说出回忆
去年,也是这个季节,我还没有学会说:爱.
仿佛美,作为谈资,也是我向生活投降的底线
哎,游园多么惊梦,云杉多么残忍
偶遇的灯谜,多么像偶然之迷
递增的偶数会不断消费宇宙的奇点吗
你抚摩的那圈年轮恢复了指纹的神秘
猜这谜中迷,告诉我,你更欣赏松鼠的迷人还是漩涡的迷惑
或者,你更倾向于一种平衡?叹息行云流水虽美但也是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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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4-25
南方(观后感)
<狂人皮埃洛> 戈达尔旋起的泡沫之花,为什么不落
速降的火光,擦亮烟中凸镜,惊觉于
无意的透明也是奇遇之美的示微,也无限放大
爱为什么像灰烬,弄巧的迷魂计正是成拙的毁灭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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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4-23
声声慢(致父亲)
昨夜的梦马是陡醒的乡愁
照镜时叹息又徒增了可惜
回旋着是否抛出一枚婉转
像不确定抵御假如的射击
偶尔来电细数偶然的琐碎
宁神写下尽是昨日的分神
我想起不是去年就是前年
你抽烟时吐不出语重心长 -
2008-04-20
忆江南
归来,仿佛是说
云游的仙,仙游的鹤,是仙鹤和化蝶的雨
是的,昨晚下了小雨,烟雨
就底线而言
只是一种审慎的诗意
我记住的那些名字:小小,巧巧
都来源于它?或者
为它命名
未现的花,是梨花,李花
还有一朵叫离花的,种在虚无之上
我刚想到
... -
2008-04-16
把酒言
方才是蝴蝶,转瞬又是落叶
杯酒成影的我,还计算
该要几片夏天,才握住往日的雪
我希望,魔术师从杯里变出你要的白驹
所以,如果你举杯,我就是
你两次落泪间的空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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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4-15
把酒言
开始是侧影,用烛光缀饰的你
是爵士之间轻微的颤栗,是另一朵
我还没赞美的云
你转身,烟呼吸着我的肺,脆弱而敏感
深藏的马赛克是更晚的你?
而积木不是为了建筑,竹签也不是卜命
我猜中了色子,红色的一点是心
我有一面镜子,我略知虚幻的把戏
有时,你拿走烟灰缸,我赢得酒精,我把它们储藏在
我稀薄的皮肤下,像蜜之... -
2008-03-27
未到
____献给刘鸿鹄
锈蚀的街灯是无名昆虫的小行星
过于密集的群体旋转,仿佛编织一场微型
晨雾,从清晨热气盈盈的广口瓶里蒸馏出牛奶云
教室被抛在身后,一出同性恋主旋律的闹剧
轻佻的流言闪电般击穿我的背脊,当我试图处置一个不善的词语
关于一个姑娘,何以沉默不是金?
昨天我在想你的小狐狸或是
某个妓女,你所承受的吻换作是我呢?... -
2007-02-04
小说在冬天(04年的时候我在干什么?)
二零零四年的冬天,我犯着迷惑,我在琢磨如何为一篇在剧情上已经像冰块一样滑向结局的小说开一个头。有时候我坚持它应该像钢针一样美丽而坚强。大雪初霁,屋檐上结了参差不齐的冰柱,不间断有水珠顺着它光滑呈锥形的表面滴下。我在一条僻巷里走路,边走边瞧。一个小孩让我帮他摘一根冰柱,他矮得够不着。我做了。我觉得他挺逗的。他穿得很厚,或许是光线的原因,他在我身体投射的阴影下像一只肥胖的企鹅。他把冰柱凑近嘴边试探般地舔了舔,他皱起眉头,他说:"有点苦。" 我想是的。怎样证明人类在味觉上所能给予彼此的宽容为理解带来了不小的障碍?小孩推门走进了屋里。突然我迈开脚要跟进去,但他顺手合上了门。天空阴霾。房屋在我眼下规规矩矩地排开着,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房屋为路指定了方向。我还在想刚才的小孩,想钢针和冰柱排除形态以外的一切相似之处。小说的叙事怎样才能像一条路那样展开?被规定但不乏曲折,交叉而指涉无限。
冷风从西伯利亚刮来,街上干燥的空气里夹杂着某种异域风情。那是什么?略显市井气的安静。市民们及时收看了天气预报,做好了防范措施:有的蜷缩在温暖的火炉边,有的成双成对地在被窝里干坏事,有的把自己包裹得像一床被子,等等。街上空荡荡的。站在街旁楼房的窗户边,隔着一层灰蒙蒙的冰花,可以看见满街都飘满了被风卷起的废纸。它们是隔夜的报纸,狂热宗教分子的传单,怀旧电影或者《三色》的海报,藏污纳垢的餐巾,具有暧昧言辞的字条。看得出来,冷风试图让画面达到某种类似于露天狂欢的不羁的极致。垃圾桶里跳出来一只狗,吓你一跳。它显然也被你吓到了,登时竖起全身杂毛,像一只刺猬。它放弃了进攻的姿势,同时暂时摆脱了防守附加的对峙,盘踞,随时性的突袭所带来的连绵不断的恐惧。这时,我们看见它利索地跳进垃圾桶,把你甩在街上。你心有余悸,在垃圾桶外站着,看到一队游行的人马正从街角拐过来。
天气够冷的,飘飞的纸张似乎让你觉得"冷"就在你目所能及的地方,而有时你触摸到了它。你犹豫着?你或许要等待狗对你作出激烈回应。你很喜欢这种偶遇的方式,不确定,令人惊奇!电线杆不够粗壮。于是你发现了我。我把手提箱放在地上靠着电线杆,微微倾斜着。你把长长的视线落在了手提箱上,然后轻瞟了一眼垃圾桶,那里毫无动静,最后你做出了选择,扬起嘴角微微一笑。你先绕过了垃圾桶。无法想象里面存在生命。我正想着,狗探出头来。你走到我眼前,挡住了垃圾桶。后来在街角闪现了狗出没的最终的模糊身影。它溜了。
空气里飘荡着树皮的味道,有中国樟树,有法国梧桐,有西伯利亚红松......"我刚才仔细观察了四周,没有什么间谍、偷窥者,"你说,"我穿过飞舞的纸发现了你。"你嗅到一股或一阵阵树皮味吗?"那么多的纸......"你很不礼貌地打断了我,"是啊是啊,很多的纸,各种各样的纸。但这个你犯不着操心。城市有清洁工。我们关心的始终应该是小说。"你穿着黑色的呢子风衣,头发乱糟糟。我第一次对你产生了厌恶。我们一共见过两次面,你执意穿着黑色的呢子风衣,但头发一次比一次糟糕。我时常考虑到你的孩子气和风的作用。风吹乱了一切,包括日程安排、午夜聚会、小说的结构和节奏。
"但它们带来了诗意。雪。这是我能想到的。"我说。
"你确定这里的安全性?"你看见游行队伍走远了?"报纸、传单、海报漫天飞舞,小说里的情节。我记得一个意大利人曾认为在这种场面下,任何人都变得赤裸裸。你想象我们正在一丝不挂地谈话。我们竟然谈论纸......"
"好吧好吧。或许有人正从凝固的玻璃后监视我们。巨幅广告上有缝隙,到处都是凹墙。垃圾桶里能藏针眼照相机。电线杆上的路灯可能是监视器。我们彻底地暴露。"我提起了手提箱。我看着你的脸。你的鼻子匀称而精致,线条沿着最长的一根头发的末梢轻柔地落到嘴唇上方。你似乎是很羞涩地低下头,把原来撑着电线杆的手重新塞进了宽大的衣袋里。突然,我感觉到自己对你轻轻地说:"跟我走吧。"冷风向我迎面吹来,吹散了声音。我惊惶着,也埋下了头,我以什么抵抗流失?
"什么?"你抬起头。
"哦,没什么。我们以什么抵抗寒冷?我说。"我说。
"小说。"
我终于把手提箱递给了你。
假设一切重新开始。那时侯战争在辗转了大半个地球后向着结局滑去。有一次我们趁着月色偷偷摸摸地游过阵地前的小河。河水刺骨。若用荷叶遮住我们击水划开的涟漪,河水像一块黑色的冰,透明而凝重。我们迅速穿过一片枯萎的芦苇地,在寒风中,迎来了鹅毛般的絮草。我被什么植物绊倒时偷看了一眼月亮,她又大又圆。后来我们走进了一间破庙。蜘蛛网被风吹得剧烈抖动,仿佛要把上面的蜘蛛也给抖下来。火光。噼里啪啦的微爆声。红色和蓝色火舌纠缠不清,映着姑娘们的脸,也映着一幅画:我们把她们的身体放好,展开成一幅画。醒来后,火光孱弱得没有力气跳跃,我们为它浇水,似乎希望它开出花朵来。但是"嘶嘶"的尖叫和空落落的灰烬气息遮没了影象。"我们逃跑吧。"K整着衣服说。她的头发就像地上的稻草,其中还夹杂着真正的稻草。她认为大家应该到城市中去,穷乡僻野没有小说。"小说和爱情同样神圣。"她懒懒地说。我们面面相觑。"哈,我是开玩笑的。"她笑着整着衣服说。还好。但晚上她就跑了。
战争结束后的第一个冬天,我接到一个电话,是K。她的声音在电话里略显生疏,但我还是在第一时间喊出了她的名字。我问她后来去了哪里。"有小说的地方。"我问她现在在哪?"......"我没什么可问了。"我不希望这次通话变成一出可笑的问答游戏。"她笑着说。我猜想她或许在整衣服。然后我听任她的声音充溢我的耳朵。我不得不承认,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懒懒的,像午后纤弱的阳光。但整个通话过程到后来变得难以想象的拖沓和不可收拾。"我为你带来了一本小说。"见面地点被定在一间隐秘的酒吧。她为我详细地制定了前往路线。我怀疑自己的听觉、理解力、表达方式的热度、对未来是否怀有小心翼翼但又渴望侥幸的憧憬。所以当她竟然毫无缘由的哭起来时,我只好挂了电话。这一次我走向窗户看见的是一群灰鸽掠过电线的姿态,它们没有完全舒展开身体,有所顾忌地露出腹部。它们害羞地表达着渴望飞翔的孩子气。但在阴郁的天空下,它们还是显得非常白,非常清晰,好像一群天使。后来我困得睡着了。我穿着衣服躺在床上。伸展着四肢。
根据K提供的路线,我走进了一条陌生的巷子。一边是向内倾斜的墙。墙上有海报、寻人启事、苔藓、墙的皱纹。我沿着墙走,忽略了另一边的房屋。它们普普通通,供人居住。垃圾桶横在路中间。我跨过它们。远处墙角上伸出了树的枝桠。树在墙外。奇怪的是走了这么久连个人影也见不到,路疯狂地延伸。我拔腿小跑。冬天的空气如此干燥,以至于没跑几步我就感到气喘不息。我萌生了问路的想法。我随便瞧了一户人家的木门,咚咚咚,咚咚咚,没反应。我喊了起来:"有人吗?有人吗?"没反应。我想大概主人在休息。正准备离开,门缓缓地开了一条缝,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也许是风把它吹开的。但我的背脊还是腾起一阵冷气。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没想到里面别有洞天。一座假山当门而立,绕过假山是一座木桥,径直通向一座小亭。站在亭内环顾才发现自己被水环抱,水面上漂浮着一层血红色的生物,实在大煞风景。此外在各个角落栽了柳树,可惜都枯萎了。我走过另一座木桥,来到内屋前。我再次轻敲木门,咚咚咚,咚咚咚,没反应。有人吗?我想没人。我准备离开。但我推开了门。
家具的轮廓勾勒出室内明暗有致的光影。我注意到屋顶有一扇天窗。光线射向的是中国瓷瓶、雕花屏风,古老的青铜器。屋子里唯一的现代化是方桌上的台灯。我好奇地打开灯。小说在冬天。娟秀的字体在柔和的光线下凸现出来。我该走了。但我忍不住翻开了小说的第一页。冬天,D在散步。他走进一条陌生的巷子。日已薄暮,他撞上一个岔路口。远处浮动着似有似无的雾,太阳被枯树指向天空的枝桠撕成一条条橘黄的光带。后来,太阳顺着树枝溜到墙下边去了。天色暗下来,D望着夜幕,似乎那里存在能够引导他前行的神圣。他脸色安详,姿态优美,一头卷发不为风所动。他倚墙斜立着,双手交叉于胸前。黑洞洞的深处有光闪烁,但眨眼就消失了。这时D把眉毛拧成一簇,燃了一支烟,他娴熟地吸了一口,很享受地随地躺下。清烟在他的五脏六腑飘来了个来回,从鼻孔里缓缓流出。他想着什么。他想着什么呢?
燃了一支烟的时间,情况仍未好转。剧情凝结在D不忍丢弃的烟头上。他想到冬夜里情侣的拥抱,星座的楔形图案,有怪癖的诗人在此刻写的小说。"我们试图通过描述永恒来抗拒对死亡的恐惧。"他想通了就站起来,把烟头丢进墙角,手伸向屁股。没有什么惊人之举,只是摸出了一枚硬币。他说:"正左背右吧。"硬币旋转着升空,像金属球一样散发着光,下落时显然已经力不从心,硬邦邦地掉进D的掌窝。手伸向胸前,摸出一只手电筒,照着硬币。国徽。他拐进了右边的巷子。
来自西伯利亚的风吹进了巷子,在岔路口犹豫了片刻,然后紧跟D而去。"冷。"他又燃了一支烟。他似乎说了一个字,但他自己也没在意。手电筒照亮着一块手帕大小的黑暗。一路上,他收集到了干电池、连环画、色情小说的封面。他的爱好是收集别人不想要而自己也不需要的小物件。但当他发现它们是他前进的累赘后,就统统丢在了地上。他后来还照到了一只老鼠,他吃了一惊,然后假装镇定地跨过去--而这不过是一个小插曲。接着他毫无准备地踢中了一个啤酒瓶,清脆的声音顿时向四周及不可耐地扩散开,我们应该想象啤酒瓶在完全安静之前还冒失地撞到其他的瓶瓶罐罐、七七八八,因为声响在几分钟之内丝毫没有静止的意思。"烦。"说完,他发现自己迷路了。
在准备打佯的酒吧里,K躺在角落的沙发上,她蜷曲着身体,呈S形,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条昏迷的蛇。侍者轻轻摇醒了她。"小姐,打佯了。""好吧。"她懒懒地撑起来,懒懒地瞟了一眼钟,整衣服,从茶几下拉出手提箱提住,走到了街上。
街上寒风不绝,K有点后悔在酒吧里的善意的果断,或许多磨蹭几分钟,暖暖身子,现在不会觉得如此之冷。她冷得竖起了黑色呢子风衣的衣领。街上冷冷清清,空空荡荡,除了漫天飞舞的废纸外,只有她的影子还值得描述,它修长、黑......这时她转了个弯,消失在拐角。
可怜的D还在打着手电筒寻找出路。有时似乎已经看得见墙外居房的灯光,但七拐八弯后又给弄丢了。糟糕的是手电筒射出的光圈越来越微弱,最后变成了被单上的一块尿迹。手电筒失去作用后被D审断为一个累赘,飞进了黑暗。此时D已经没有力气也没有勇气向未知的黑暗挑战。他随手摸到一个金属质地的桶状物,摸到一些细细的好像铁锈的颗粒。他想,一个垃圾桶。他什么也没多想就坐下,背靠着垃圾桶似的物体,手在身上游动了好一会儿才摸到一支烟。他点燃了烟,任它亮着,合上了眼。
"喂,醒醒。"
"这是哪儿?"
"酒吧的后门。你怎么睡在这里?你家在哪?你的父母呢?你的兄弟姐妹呢?要我帮你叫......"
"什么酒吧?"
"隐秘的酒吧。"
"太好了。你看,我得谢谢你。我差点误了事。我走了。我进去了。门在这儿?"
"我们要打佯了。"
D穿过一条空气浑浊的封闭走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身体,其中一个女人裸露的程度将使她第二天不可避免地患上感冒),迷迷糊糊地来到吧台。没有顾客。他有点失落。侍者走过来递给他一张字条。"一位女士让我把它亲手交给一位穿黑色呢子风衣的先生。我想她说的先生就是您。她走了。"侍者又递来一个手提箱。D展开字条:"你迟到了。但没关系。因为某种特殊的原因,我不能再等下去。东西在手提箱里。再会。"他可爱地耸耸肩,"或许这样更好"。他向侍者道了谢,从前门离开。
街上寒风不绝,D有点后悔在巷子里无意的莽撞,或许早抵达几分钟,还能见到她,不至于现在如此形单影只。他习惯性地竖起衣领。他有一条修长、黑魅魅的影子。他低着头行路,以减轻恐惧。但他很快就听到了脚步声,哒嚓哒嚓,很有节奏,一个女人的脚步。伴随而来的是一条长长的影子,它晃动了几下,与D的交织在一起,重叠的部分像夜幕一样。D认出了来人,是K。两人的手提箱在路灯下形成两个扭曲的四边形,它们颤动的姿态仿佛就要彼此交融,进入对方的身体里。
两人放弃了保持守势的冲动,交谈发展得滑溜溜的。最后他们仿佛绕了地球一圈又回到了原地--谈到最初双方的疑惑--手提箱。它的归属?一种置换游戏,圈套的诱饵或者仅仅是巧合。"阴谋。"D自信地说,他相信一个蓄谋已久的阴谋会像冬夜里的一只老鼠,呆滞但暗藏凶险。他们站在路灯下,旁边有一辆日产小车,苍白的光线在车的凸起的后视镜里映出了两张变形的脸。一张脸抖动了一下。K第一次擅自陷入了沉默,她盯着D的眼睛,看见了虹膜,某种亮晶晶的物质,但她希望那只是一种方式。
D,你与其胡猜乱想毋宁打开手提箱看看究竟。K察觉到故事的一个潜在的推动者和一只钢笔。她拣起钢笔的手从黑影表面划过。这时,D已经打开了手提箱,里面黑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他把手伸进去,他微闭着眼,半咬半抿地包着下唇。"有什么?""没什么。""我希望有什么。""我也是。"K很感兴趣,眨巴着眼睛。最后D摸出一张字条,皱巴巴的,酷似D和K学生时代考试舞弊的工具。他们相视而笑。D展开它:"521。"什么意思?之后他们发生了不小的分歧。数字作为古代一种朴素的暗号是否在今天已经走向衰落?三位数的密码是否过于随意?新新人类对数字的音译是否标志着数字化时代的到来?符号的流动性,若没有最终的所指,能指是否失去意义?小说的持久性,不同意识形态下的解读在某种意义上是否延续了小说的生命?解构主义本身是否需要解构?......."真有趣!"
"我们上5号胡同21号看看。"
他们推开了积满灰尘的木门,D点着蜡烛,K打着没电的手电筒。他们上了木桥,绕过水榭中央的圆桌,下了木桥。内室亮着灯。微薄的光线透过雕着龙凤的木门的玻璃纸照在D和K的脸。他们感到兴奋极了,牵着手。他们要推开门了。但他们踟躇着,更握紧了对方的手,仿佛要把从入暮以来所积蓄的勇气一股脑塞进紧贴的掌心。"来。"他们同时伸出了握着的手。
"啊,是主人回来了吗?"
"不是不是。是外人,"D问,"你不是房屋的主人吗?"
"我刚来,"陌生人别扭地起了身,他的身后有一盏台灯,温柔地照着室内的中国瓷瓶、雕花屏风、古老的青铜器。他说,"或许我来了很久了。"他抬头看着天窗,晨光熹微。 "我看这里也没什么。主人哪去了?我想他(她)是个怪人。不过房子挺好玩的。以后有机会我也许会来看看,拜访拜访主人。我喜欢奇怪的家伙,"K望着D的脸,D的眉毛,"我们走吧。我还有小说给你看。"
K的话似乎像一根钢针轻轻拨了一下陌生人的心。他说:"我们一起出去吧。"他们走了出去。
"原来下雪了!"K喊到。
"雪停了。"D说。
"天还这么黑,"陌生人不高兴地说,"雪骗了我。"
"我们还是进屋去挨到黎明吧。"K提议。
这时他们看见了站在屋檐下的一个人。他望着远处发呆。他就像是冻僵了,像雕像。周围静悄悄,天很黑。
"我们一起进去吧。外面够冷的,"K说,"进去吗?"
"喂,你还好吗?"K又问。两个男人已经冷得钻进了屋里。
"屋里的男孩是你的弟弟?"那人终于开口。他转过身,微笑着看着K的脸,然后他的目光穿过K的头发看到了当门的假山。
"我没有弟弟。屋里没有男孩。你可能看错了。"K说,"房屋的主人出去了。你进去吗?"
"我不认识主人。我这就走了。"他转身跨出了第一步。
K似乎急了。这时她有迷惑,但她暂时把它搁在了口袋里。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该怎么办呢?她看见自己的影子落在了那人的前面,遮住了路。"喂!我们可以谈论小说!"她脱口而出。
他回头一笑,是啊,我们可以谈论小说,在这寒冷的冬夜里,它再美妙不过了。但我确实得走了。我很想和你谈论小说,小说的叙事是如何展开的?但我得走了。
"好吧。"
K望着他踏着积雪,趔趄地走过一个凹地。她无意中触到了裤袋凸出的菱角。写小说的工具,她想。后来她又站了一小会儿。天无论如何也亮不起来。她只好懒洋洋地走进了屋里。 -
2007-01-23
路易.马勒
<鬼火>
<恋人们>
<好奇心>
<再见,孩子们>
<拉孔布.吕西安>
<通往绞刑架的电梯>我最喜欢的导演之一,对他的<好奇心>更是爱不释手,猛烈推荐!贴一个关于他的介绍,图文并茂!
电影诗人路易.马勒
40年前,正是法国一大批年轻电影人反抗父辈传统,掀起新浪潮的惊涛骇浪的“火红岁月”。路易·马勒,虽然与正宗新浪潮的代表人物、代表风格有着不大不小的差别,但他出道很早,可以称之为新浪潮的开山人物,同时马勒早期作品的商业成功也为新浪潮的年轻导演们开拍处女作、开创新风格奠定了一定的商业经验和经济基础。而且,马勒在此后的30多年里,高产优质地拍摄了多种风格和主题的剧情片和纪录片,成为法国电影的中坚力量。在离开法国本土之后,马勒成功摆脱了好莱坞商业控制,继续自己的电影作家创作方式,殊为难能可贵,也是少数在美国还能保持影片水准的“国际导演”。
1932年10月30日,路易·马勒生于法国北部,父亲是法国北部闻名的实业家,母亲是著名糖业工厂的继承人。马勒从小在天主教的严格家教中接受教育。二战后爆发后的混乱时期,马勒随父亲辗转各地,这种童年的颠沛以及德军占领的影响,使得马了几乎从来没有固定的学校教育。马勒一向就对自己生长的富豪家庭怀有叛逆精神,因此在动荡的少年时代依旧沉溺于自己的孤独之中,这也成了他喜爱电影的原因。
马勒少年生活中,最重要的一件事发生在他12岁的时候。当时,他寄读于枫丹白露旁的卡尔穆·塔文学校。一天,德国盖世太保闯入校园,冲入课堂,抓走了三个犹太小伙伴,以及藏匿犹太少年的让·德·耶苏神父。小路易亲眼目睹了这一幕令人恐惧的赤裸裸的法西斯暴行。在赴奥斯威辛集中营前,可怜的小同学凝望着大家,与伙伴们一一握别。那一刻让他永生难忘。每每谈及这段往事,他便怒火中烧,愤愤不已。这段深藏于内心的记忆或多或少为他长大后进入演艺圈产生了一定的影响,并在他晚年的《再见,孩子们》中予以再现。
马勒在14岁时就萌发了拍电影的愿望,19岁进入法国高等电影研究员,认真学习了2年电影。在研究院学习时,马勒对电影理论并不感兴趣,而是一味努力实践如何表现影像。毕业时,他拒绝向学校递交论文,表明了他重实践不重理论的观念。
马勒还在电影研究院时,得到一个机会,随格斯特上校拍摄了一些类似科教片的纪录短片,这给急于实践的马勒提供了方便。随后,格斯特上校筹备拍摄海底纪录片《沉默的世界》,这部影片使用了改进过的摄影设备,可以比较方便地进行水下摄影。马勒随同格斯特上校在地中海、红海、印度洋等水域进行了大规模的拍摄工作,并自己下海拍摄鲨鱼镜头。1956年4月这部当时少见的影片上映时,片头注明是两人联合导演。影片不仅在票房上获得成功,而且还获得戛纳国际电影界最高大奖。年仅24岁的马勒,第一次站在了戛纳电影节的领奖台上。
此后,马勒曾经试图与影坛前辈罗伯特·布烈松合作《抵抗》一片,后因意见不合分手。马勒开始自己撰写剧本,并与制片人扬朱里埃相遇,成为知交好友。在马勒富豪父亲的财力背景支持下,两人合作。大制片商拿破仑·穆拉王子非常赏识马勒的作风和能力,投资由马勒执导的第一部剧情长片《死刑台与电梯》,该片是随后兴起的法国新浪潮电影的先声。当时,马勒年近25岁。全片大胆使用当时很流行的摩登爵士乐,以战后一代的新感觉在高度机械化和人性化的巴黎社会背景下,描写一个年轻人和有夫之妇发生暧昧关系,进而杀人,最后因一步之差被关在电梯中,束手就擒的故事。马勒在早先不久结识了舞台剧女演员让娜·莫罗,两人相互倾慕彼此的才华,相约合作。马勒也就从第一部剧情片开始了与莫罗的长期合作,莫罗也凭借马勒的几部作品成为法国银幕上的顶级女星。影片以高度紧张、冰冷的感觉以及相对黑色的风格吸引了观众,创下了高票房。影片还得到评论界一致的好评,著名左派评论家乔治萨杜尔称导演为“电影诗人”,影片还获得该年度“路易德吕克奖”。
1958年,马勒执导了第二部剧情长片《孽恋》(又名:情人们),写一个富裕家庭的太太与一面相识的陌生青年,抛开传统的伦理道德,共度一夜纯粹的爱的生活。影片还是与莫罗合作,整部影片全由典雅优美的影像构成,以新鲜的手法和感觉再次震惊世界影坛,获得1958年威尼斯影展最佳导演奖。可以说,马勒是法国新浪潮电影的引火线,他以一个新人的面孔出现,拍摄的影片既叫好又叫座,使得更多的新人影片得以投拍,这才陆续推出雷乃、戈达尔、特吕弗、夏布罗尔等一大批新浪潮著名导演的处女作。
1960年,马勒以默片时代闹剧手法拍摄了改编自同名小说的《地下铁的莎姬》(又名:扎奇在地铁);又让著名艳星碧姬·巴铎自己饰演自己,拍摄了半纪录半剧情的影片《私生活》,以崭新的手法和电影观念博得观众和影评家的一致好评。
1963年,马勒改编了法国著名小说《鬼火》,影片描写一个酗酒的堕落浪子,在自杀前的种种遭遇和颓废的心态。此时的马勒也已经接近而立之年,该片正是他有感而发,将自己怀念已逝的青春时代的心情,描写得淋漓尽致,带着极灰暗的颓废色彩。《鬼火》可以说是马勒艺术上的一面金字塔,并为他获得威尼斯电影节评委会特别奖。
在一段时期都拍摄文艺性比较强的影片后,马勒在65年和66年,连续拍摄了两部大制作的娱乐片。在今天看来,这两部影片的节奏、娱乐性都不够“刺激”,但两部影片都能在轻松愉快之中给人留下美好的印象。像《江湖女间谍》(1965)中让娜·莫罗和碧姬·巴铎两大女星联手作战,重机枪狂扫的镜头;《大盗贼》中贝尔蒙多优雅的大盗形象都是不可磨灭的。
1968年,马勒又对纪录片重新燃起兴趣,在赴印度参加法国电影展以后,带着便携式摄影机开赴印度,以即时纪录的方式,拍摄了《印度印象》系列片。影片站在一个外国人角度,以“直接电影”理念,向观众展示出摄影机前真实的印度。这一套影片在英国电视台和其他国家播放时,在全球引起广泛的兴趣,印度政府向电视台发出严重抗议,甚至采用外交手段驱逐BBC的印度员工。但无论如何,这一套影片已经是纪录电影史上的经典之作。此前,马勒还以同样手法剪辑了纪录片《加尔各答》。
在一系列纪录片之后,马勒执导了一部涉嫌表现乱伦的影片《好奇心》。影片反映他对自己少年时代的追忆,以优美细腻的笔触涉及母子乱伦情感的敏感题材。尽管争议声一片,但马勒又无可争议地挽回他在剧情片界当年的声誉。
1973年,马勒又执导了一部争议性极大的作品《拉孔布·吕西安》,从人性及社会学的角度看待二战时期一个年轻的法奸,以次揭露普通人心中“平凡的邪恶”。此片将他独有的才华发挥到极至,又一次为马勒赢得世界性的声誉。影片暴露了法德合作这一真实的历史背景,因此几乎惹恼了法国国内各个阶层,这一结果使得他在法国几乎无法立足。在拍摄了一部晦涩难懂的神话寓言影片《黑月亮》之后,马勒离开法国,到好莱坞发展。
1978年,出于对爵士乐和对少年面对腐败的成人社会题材的兴趣,马勒在美国拍了自己第一部英语影片《漂亮宝贝》(通名:雏妓),影片描写的是爵士乐和妓女制度在南方衰落的背景下,一个雏妓和一个专为妓女拍摄的摄影师的故事。影片不仅使马勒在美国确立了自己的地位,也使得童星波姬小丝一举成名。
此后,他在美国依旧不向商业电影屈服,拍出了怀旧色彩的力作《大西洋城》和引起“安德烈晚餐会”沙龙风潮的《与安德烈晚餐》以及一系列的纪录片佳作,如《快乐的追逐》、《上帝的国度》等,在美国电影界和文化界留下深远的影响。
1987年,马勒又回到欧洲,拍摄了自己后期的最佳作品《再见,孩子们》,以自己的童年经历为线索,描述了二战阴影下的孩子们。老导演以清新一如往昔的影像风格和诗情得到评论界和观众的一致称赞,并获得威尼斯金狮奖和奥斯卡最佳外语片提名。
1989年,马勒拍摄了以1968年法国学生运动为背景的影片《五月傻瓜》(又名:秘鲁在五月),以剧情片的方式展现了自己对于“五月风暴”的回忆和观点。
90年代初,老导演在好莱坞又推出一部惊世之作《毁灭》(又名:烈火情人),这是又一部涉及乱伦的***,描述一个参议员,在见到自己的儿媳后,不能自禁,最后导致儿子坠楼身亡的悲剧故事。但时过境迁,马勒并未能取得以往的成绩,但作为一位年介六旬的老导演,能拍出这样激情四溢且极具冲击力的影片,实在令人叹服。
1993年,刚刚完成了心脏手术后的路易·马勒担任了戛纳电影节的主席。之后,他又开始拍摄新片《万尼亚(泛雅)在42街口》,这部实验性很强的片子描述了契诃夫的小说《万尼亚舅舅》在纽约42街口被改编排演为舞台剧的过程。转年后不久,也就是在这部新作即将推出之时,马勒不幸因淋巴病变而逝世。一代名导从此与他热爱的世界诀别,但他一生几十部作品将功垂影史,令名不朽。
电影作品:
1994 Vanya on 42nd Street 万尼亚在42街口
1992 Fatale 又名:Damage(USA) 毁灭(烈火情人)
1989 Milou en mai 又名:May Fools 五月傻瓜(米罗在五月)
1987 Au revoir les enfants 又名:Goodbye Children 再见,孩子们
1985 Alamo Bay 阿拉莫湾
1984 Crackers 穷酸白人
1981 My Dinner with André 与安德烈晚餐
1980 Atlantic City 大西洋城
1978 Pretty Baby 漂亮宝贝(雏妓)
1975 Black Moon 黑月亮
1974 Lacombe Lucien 拉孔布·吕西安
1971 Souffle au coeur, Le (Murmur of the Heart)好奇心
1968 Spirits of the Dead 勾魂摄魄之“威廉·威尔逊”
1967 Voleur, Le (The Thief of Paris)大窃贼
1965 Viva María! 万岁!玛利亚(江湖女间谍)
1963 Feu follet 鬼火
1961 Vie privée (A Very Private Affair)私生活
1960 Zazie dans le métro (Zazie in the Subway) 扎奇在地铁
1959 Amants, Les (The Lovers) 情人们(孽恋)
1958 Ascenseur pour l'échafaud 死刑台与电梯
纪录片和电视剧:
1987 And the Pursuit of Happiness 快乐的追逐(纪录片)
1986 God's Country 上帝的国度(电视剧集)
1976 Close Up 特写(纪录片)
1974 Humain, trop humain (Human, Too Human)人性,太人性(纪录片)
1974 Place de la république 协和广场(纪录片)
1969 Phantom India 印度印象(电视剧集)
1968 Calcutta 加尔各达(纪录片)
1964 Bons baisers de Bangkok (电视剧集)
1962 Vive le tour (Twist Encore)(纪录片)
1956 Monde du silence, Le (Silent World) 沉默的世界(纪录片) -
2007-01-20
为何是烟云
APM被关在查令街44号的监狱里,毗邻的45号是一个鲜花店,每天晨光熹微时,润过清水的鲜花焕发出清新的香气,最后弥散在晨雾滞留的青石街道上,而远在七六年的那个清晨,这一切不过使囚车里的APM略微感到一阵眩晕以及比一杯苦艾酒更少的慰籍。
三月的一个早上,天空先是微微的腹白,然后胀开几缕妊娠纹。APM被狱警的例行点名吵醒,他听见走廊上由远及近传来有节奏的皮靴踏地的声音就事先睁开了眼,望着头顶的铁窗框摄的小片天空茫然若思,因为角度的关系,那是一块扭曲的矩形白光,比墙壁亮一点,比云灰一些,残留着梦境的光影。同室的山本先生握着牙刷,对着破镜子龇牙咧嘴。他满口白沫,无法像平时一样抱怨远在横滨的妻子,洗刷完事后,他懊丧地说自己不是一个彻底的无政府主义者,云云。杰克和K仍未醒,或者已经醒了,但却不打算立刻将自己置于一种迎接新天的氛围中,其间K翻了个身,将一滩尿迹般的光压在了身下。
又是一阵噔噔的皮靴掷地声,渐行渐远,最后只余下空落落的回音在走廊的墙壁间荡漾不止,就像是奔马扬起的尘土对后方的警告。
这时,太阳略高了点,侵润着春日早晨特有的不顾一切的生气泼洒着金漆。空气中的灰尘颗粒在膨胀的光华中浮动着,似乎是光聚集了细琐的事物,将物质填充进自己虚无的躯体中,趋于一团扭干水分的布质物。APM想着花粉漂浮在阳光里,鲜花店朝着街道乐此不疲的吐着芬芳,锒铛而过的小车载着过沉的春日野餐的欢快,一个拄杖而行的老人如何没能躲过一块阳棚遮蔽的阴影。山本终于履行完他那冗繁的饭前卫生程序,摸了摸下巴,没有泡沫,但有点疵,像摸在一块毛玻璃上。他将铁门齐眼处的铁片往上拨,朝外瞄了一眼,然后他坐到床上不再动作,以平衡刚才过度的忙碌。他注意到K露出的半个白花花的屁股滚在一团皱巴巴的裤子和被子揉成的山峦上,几乎失声而笑,但他害怕自己的笑被误解而引发不利的事情,比如,小团体的窃窃思语、集体表演的共谋,即使交头接耳也会令他发狂,他必须留心个人言行不至于加剧自己的各种幻觉。山本把视线转向了窗外,远处倾斜地滑过屋顶的电线,三两根,裹着一层絮絮的金黄色轮廓,某处更亮,但那个奇妙的光点顺着电线徐徐地下降着,消隐在铁窗顶角的一团阴影里。突然,窗外,近处,几乎是贴着窗口,掠过一根黑线,在窗外形成一个轻柔的抛物线,仿佛将一团毛线抛向空中拖甩的长长的尾巴。没等他回过神,线就被某股力量拉成了一条直线,不易察觉地颤抖着,和一根突栖麻雀的电线如出一辙。
山本又重复了一遍先才的动作:走到门前,拨开铁片:没有人,没有声音。他歪斜着脑袋,侧脸贴出那小窗的锋利边缘,可以看见在视界里趋窄的墙壁上晃动的人影,手影交错证明他们正在抽烟。他合上铁片,压沉声音说:“线。”
APM直起身体,扭头朝窗外望,山本赶紧说:“你得站起来才看得见。那可是一根线纳。它莫不是一根毛线?”
“别瞎说。它可是我们的救命稻草!”杰克爬起来,说着跳上APM的床,双手枕在窗台上,仔细观察着线。
K不慌不忙地从枕头下折腾出一个小物件,那是一把牙刷,不过在刷头处用头发绑了一块与刷柄等宽的玻璃。“这是我们的潜望镜,从里面可以观察到走廊两边的情况。”他把“潜望镜”递给山本:“你去把风。”山本微笑着表示同意。
精巧的玻璃上闪现出这样的画面:两个背枪的狱警在走廊尽头的铁门前聊天,他们身后,穿过铁门,有一扇宽阔的窗户,一堵墙正试图在春光里恢复生机。如果变换角度,将看到更多。
线倏地抖动起来。杰克伸手抓紧线,把头探出窗外。空气清新,除此之外,一个篮子,悬挂在线上,正颤颤悠悠地滑过来,如同山间缆车。杰克用手压低线使篮子滑行得更顺畅。篮子里有半截生锈的锔子,阳光穿过编织的花格照亮了锯口,洗涤出些许金属光泽,但不足以晃眼。锯子用来切断铁床两头的两个栓。如此取下来一根状如扳手的铁肢,中间稍细,适合把握,两头纠缠着咬口、环型齿轮、滑轮、锯断的栓。“很称手。”“万事俱备了。”“还少一个漏斗用来计时。”位置已经选好,就在进门右侧,那是门外观察者的视线死角,稍移开床就可以开始。APM紧握铁肢,狠砸地面,碎石飞溅。必须准确、迅猛。凿开坚硬的水泥将会露出脆弱的白垩质。山本先生随时报告走廊上的情况,一有变化,假装聊天的K和杰克不得不立刻帮助清理碎石,隐蔽破绽。
集体午餐后,他们轮换了岗位,K挖洞,杰克把风,APM在与山本聊天时,不经意间看见了落在窗台上的蝴蝶,竟然触景生情,动情地描绘着他童年在山野捕捉蝴蝶的情景。
“我将妈妈的丝袜撑大,系在一截光溜溜的树枝上……那是一个捕蝶器……塑料袋不透风,会吓跑小家伙……没有想象力的人只能捕到呆头呆脑的飞蛾。”
“哦,是吗?你应该把你的可怕的想象力花在赚钱上。”K抬头擦了擦额头的汗打趣道。
“比如,把你妈妈的丝袜罩在你聪明的脑瓜子上,抢劫银行。”杰克接过话。
哈哈哈,笑声像飞石一样激荡开来。一个狱警疾步过来,用警棍猛击铁门,喝叱他们安分点。杰克沉浸在玩笑话里,没有反应过来。不过杰克隔门解释了两句后,狱警很快就离开了,这反倒令他们更加警惕,同时,这次意外造访弄拙成巧,很大程度上降低了狱警突然袭击的几率,至少是今天,天黑之前。
某个时辰,从那已经容得下一人藏身的洞里冒出了钢筋,先是拇指大小的触须从水泥里微微探出,很快更疯狂的撞击使得紧裹的水泥纷纷剥离,露出一小部分钢筋骨架来,就像某种古生物的化石。地面上,大大小小的石头环绕着洞口呈放射状铺散开来,类似于火山口,但没那么规则,有点儿拘谨,徜徉在夕阳的余晖里,因为棱角,却很是冷峻。山本提议先休息一下,成功近在咫尺了。APM闷头抽烟,不掷半言,或许仍对先才的玩笑耿耿于怀,他责怪自己不应该温情脉脉敞开心扉,把自己置于将来推心置腹的谈话的下风。杰克呢,把玩手里的“潜望镜”,似乎厌倦了扮演一个偷窥者的角色,他处于比其他人更直接的惶恐中,任何微妙的光影变幻都有可能是一场致命灾难的序幕,再说,他有轻微的幻听,那是长期操作机器的后遗症。
天黑后,囚室里亮起了灯,光线有点儿潮,在四壁慢慢浸开。监狱的了望塔启动了探照灯,强烈的光束与地面保持着适合的角度,某个瞬间可以扫进他们的房间,突然将一切暴光。不过,他们已习惯于此,那只是在某个时间段例行的管严。
“山本,烟。”K从洞里露出额头以及白花花的头发,他用手捋了捋头发,随即一阵碎石滚落的声音哗啦啦地持续了好几秒,最后以一片噼哩啪啦的混杂回声的尾音告落,“别忘了打火机。”
待他点燃烟,他迟疑着吐出两个字:“通了。”他爬出洞,径直走到盥洗池边,用冷水泼脸,用牙刷梳头,用一只眼睛审视镜子里的苍老的幽灵,而另一只眼睛已经在幽明的镜像里捕捉到了几粒星星,就在了望塔那边,或者更远,他不知道,在那些激明后的间隙,星光是他对天堂般的故乡的一种象征性的回忆。
五分钟后,K已经下到了洞里。在一张钢筋织成的网下,是彻底的黑暗,他就伏身于网上。他点燃了一张纸,松手,火光缓落,照亮了墙、石头和其他看不真切的物体,很快就蜷缩在碎石覆盖的地面上燃烧怠尽。如此看来,K的位置离地面很近,大约两米,或者更少。他将这个信息传达给其他人。“我和APM下去瞧瞧。也许情况远比我们想象的复杂。时间?我不知道。我们会赶在早晨点名前回来。待在上面的人清理一下,恢复原貌。现在是关键时刻……我和APM的床上必须看上去有人睡觉。机灵点,随机应变。”他的额头还露出洞口,双腿已经没入了沉沉黑暗。他在缓缓下沉,那些张牙舞爪的钢筋对身体的柔韧性是一个考验,他引起了持续不断的飞沙走石的声音,衣服与粗糙的坡面摩擦的沙沙声。“洞口还要掘大。”APM下去的时候抱怨,但仅仅是抱怨。
K发现身处的地方比他想象的还要低矮,他必须低着头才不至于顶到天花板。他把蜡烛举高,让烛光在天花板铺开,这时,他才发现自己使用“天花板”来命名眼前这块略微倾斜的如长满肿瘤和疱疹的巨大石块是多么可笑,在那些病态的凸石上,附着着乳白色的石灰,龟裂的,垂垂欲落的,俨然是某次半途而废的施工的后遗。APM心情低落,他不断踢着地上的石头,说这里也许是监狱废弃的停尸间,“我闻到了消毒水的气味,”接着,在烛光无暇顾及但不巧擦边的某个角落,他认出了一张床的肢体,而一只老鼠突然地蹿过令他更加沮丧。
一根绳子悬垂在半空,下面有一个支架,四方,中空,断了一脚,但却被另一片模糊、混乱的木结构支撑。他们绕过它,拐过一个顶部呈拱形的门。他们迎向一扇铁窗,或者说,一扇铁窗将动人的光线引给了他们。窗户几乎贴地,一排紧凑的铁栏将窗外的景物分隔成均匀的易被吸纳的诱惑:一盏灯,一张桌子,一堆杂什,一扇门。眼下的房间离他们所处的位置有三米高,或许因为光线,实际上还要高一些。K试图用那半截锔子锯开铁栏,但噪音太大,APM说:“每锯二十下停几秒,如果听见脚步声,我们就退到黑暗里。”尖锐的金属摩擦声从那不断趋圆的伤口渗出来,K的额头上竟也泌出了汗。
两根铁栏空出的宽度足够他们穿过。他们落地后,将铁栏重新吻合于窗上。他们径直走向门。门锁上了。
“门锁上了。”APM说。
“我有办法。喏,那边,”K指向一堆层叠的废弃铁门,“我可以做一把钥匙。”
K锯断了铁门上一个合适的小部位,然后打磨。几分钟后,“上”字的上半部分露出了钥匙的雏形。这种钥匙并不是人人会用,K是个中老手,深谙此道,不在话下。打开门,是一条狭长的通道,两壁交错燃着瓦斯灯,一直到尽头,一扇相同的门被昏黄的光映衬出陈旧的纹理。他们一前一后,K习惯性地手持蜡烛,APM则把手贴在光滑的石墙上,他感受着切肤的冰凉,同时这种近乎孩子气的偏执令他温暖。
K熟练地打开门,本以为另有天地,没想到是一间与刚才差不多的房间,格局基本相同,只是桌子换成了床。APM狠狠地踢了一脚门,满脸苦色,开口免不了唉声叹气,K猛然扑倒他,手肘死死抵着他脖子,瞪眼低语道:“你想死吗!” APM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他嘴角咧出一丝笑容,“不过是……发泄一下……下不为例嘛,”K怒气未消,但不愿耽搁,就放开了他。APM趔趄着晃到床边坐下,摸出一支烟准备点上,但突然爆发的类似咳嗽的笑,使他的手剧烈抖动起来,他埋下头,几乎触到膝盖,因为他低沉的喉音在那些颤抖的鼻音的连贯履带上停留着,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哭泣。
床紧挨的墙凸显出众多乳房状的龟纹石,在暗哑的光线下,仿佛重现了某个噩梦中诡异的天然浮雕,但若走近细看,其间的沟壑还隐约残留着水泥痕迹或是剥落的深绿色的粘合材料。此外,K注意到一盏修补过的瓷碗倒扣在墙上,恰到好处的嵌合使之看上去与墙浑然一体,碗底印着一个大写的“L”,字母中间恰好被裂缝斜向穿过。K想起曾经阅读的中国小说,故事年代久远,在深幽的宫廷里总是充斥着回廊、假山、蜿蜒的河道、湖心亭,以及屏风、瓷器、木雕,在这个惑人的迷宫里,一件普通的花瓶也可能暗藏玄机。想到这,他情不自禁地把手扣在碗面上,试图转动它,却大失所望。
另一面墙,与那碗几乎对称的位置,有一面小镜子,俯视着床上的APM,同时在另一个角度,反映出碗略微变形的弧面。K的身影从镜面闪过,拐进了一个凹角。一扇门,仿佛是那些被他征服的门的复制,静静的等待他去开启。
一眨眼工夫,他们已经并肩走在了一条通道里,石墙、瓦斯灯甚至路的宽度都与之前他们走过的别无二致。眼下就如故地重游,扑面而来的每一丝光线都是流逝的刚才。K感到疲倦、饥饿,他揣测可能天亮了,这才想起沙漏的事情。沙漏,把两个窄口杯对接,用胶带固定,而这些他曾在监狱的医务室见过,合适的沙子比较难弄,必须细腻纯净,也许可以在走廊的热带盆载那儿碰碰运气。
在通道尽头,模糊的台阶使一团黑暗明显的高于簇拥他们的小片光亮。K吹灭蜡烛,手掌朝下并压低,APM注意到到这个动作,就放慢了脚步。他们蹑手蹑脚地靠近。
台阶通向一扇可疑的铁门。门半掩着。K蹲在台阶的暗处,看到了监狱的广场、高墙和了望塔,越过它们,是星光摧残的夜空。他原以为在地下走了这么长时间,应已身处监狱外,无论如何,天也应该微亮了。他退了下去。“还在监狱内部。”他懊丧地说。
“这还有一扇门!”
K顺着APM手指的方向看去,台阶中间靠下的位置,一扇绑绞着铁皮的门微微突出于墙面,从通道打过来的黄光,擦过它近乎腐烂的木质棱边,在生锈的铁皮表面如铺开一层细沙。
“有把握打开它吗?”APM问。
K从身上摸出那半截锔子,将门右侧的铁栓拦腰锯断,然后他手抵住门的底部,用力上抬,“哐铛”一声,门就脱离了铁栓的紧箍。下水道潮湿的冷气使他们气爽神怡。
当K站在下水道贴墙的楼梯上,将门套回原位时,他已经看见了自己是如何穿过肮脏、安静、充满绿色的气泡和腐烂气息的下水道,移开下水井盖,从黑窟窿里探出头,吮吸冰凉的夜气。一辆雪佛龙缓缓驶过夜色。一只野狗迅速穿过街道,或者,可笑地将一团绒线看成自己的尾巴,扭头扑腾,却总是不得要领。
夜色温柔。他们穿过路灯间短暂的黑暗,穿过更为短暂的光亮搪塞给他们的黑魅魅的影子。一个妓女站在打佯的餐厅前,抽着烟,向他们抛来媚眼。他们走过去,用衣服换了点钱。走到街角,他们竖起衣领,钻进了一辆出租车。
抵达火车站,天色亮了一点,是一种青绿色,有点儿通透,因为未隐去的星光。站台上寥寥数人,远处奄奄一息的信号灯闪烁着绿光,在夜雾里透出马赛克的图案来。铁轨上也弥漫着烟雾,但怀疑是近旁的咖啡馆逸散出来的烟。APM歪斜着头问K打算去哪儿。
“我跟随下一班火车。”K点燃一支烟,迟疑着将烟云喷进了夜色中。
他们恋恋不舍地在那里徘徊着,直到天空在不易察觉的程度上变得灰而浑浊。他们正考虑着要不要进咖啡馆坐一会儿,虽然那里人多,但那里充盈的热气也许反倒使彼此看不真切。K祈祷着侍者不要过于热情。这时,从他们身后走来一个姑娘,消瘦且因为烟或者雾,她显得异常苍白。她安静地站在两个陌生人旁边,身体微微晃动着,在某个瞬间,几乎是调皮的,舌头迅速舔了一下嘴唇。然后,她对K说:“先生,我想抽根烟。太冷了。”K无法拒绝这个请求,递过烟并为她点上。她微笑着报以感谢。她提到了她要去的地方,“那是在马里昂巴德。”他听过那个地方。他不知该如何处置口里的一个词语,“那是非常……”而姑娘踮着脚尖,已经结结实实地吻在了他的脸颊上。为了不弄皱她的微笑,K温柔地承受着,差点没听见烟雾中火车刺耳的汽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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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1-11
不好说,实在是不好说......
<洞> 雅克.贝克凌晨两点钟看完,然后跑到楼下悄悄断电.
电影让我想起了萨特的小说<墙>,好吧,存在主义,我闪.
强烈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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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1-05
语塞
<1900> 贝托鲁奇片长5小时,浓缩1句话:无法拥有历史性,无法摆脱氏族的长链(引自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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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1-04
相思病
让一月草长莺飞,
冬日之光撑开一朵扇形
颤栗的阴影,就像
取消沉默的倒数第二个懒腰
再重复:词语尚未赋予我足够的勇气.
而在七月,除却我的天使日,以及
它擅自拖延的玩乐债期,如果雨季未过,
云不淡,风不清,
还未敢写第二封.
我在想"预言家的十四行诗、艺术的避难所,
颜料持... -
2007-01-03
瘟疫
<瘟疫> 拉里斯.冯.特里尔拉里斯在此片中流露出一个艺术家的先锋情怀:试图探讨一个终极意义,追问它本身,最后面临失语的窘境.这就好象一个语言学家,道说,在语言系统里讨论语言之本质.一个人是否能超验于已经经验化的系统之外,超然地感知和把握他所行将进入的系统内核?
<瘟疫>无疑符合或者类似于一部"元电影"的模式.通常情况下,我们很容易阅读一本"元小说",因为无论如何,一个不算太糟糕的小说家都能狡猾地操作旋转螺线、镜子、迷宫、万花筒等等小说里现实的或者技术的道具,将两个以上不甚明朗的故事引向结局.虚构和虚构的虚构水乳交融,作者、叙述者、观察者、主人公融为一体.
"元电影"的制作存在着 电影技术 层面的问题(<瘟疫>是1988年的片子),同时,还面临着观众的质疑:导演不过在哗众取宠!在近两个小时的晦涩沉闷的剧情中,观众无疑期待一个具有诠释意义的结局,就像虔诚的基督徒等待着末日审判的降临:它必须是悲剧性的,又不乏歇斯底里.
拉里斯是这样结尾的:男人催眠女孩使她进入电影<瘟疫>中,女孩向我们断断续续地叙述她所见到的骇人情景,后来竟然失控,嘶叫和哭泣取消了故事的推进.最后,在场的所有人都吃惊地发现自己感染了瘟疫,死亡不可避免.
拉里斯设计的催眠场景将虚构和虚构的虚构联结在一起,不是因为它是合理的,而恰恰是因为它的不可知性,它如此不由分说地强加给观众,取消了先前制造的迷团线圈,把故事推向了一个神秘主义的、充满宗教末世论意味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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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1-03
反复
雨夜踟躇于年的门槛
青铜的声音颤抖着
仿佛昨日已响.
一片叶子尚未在水洼里
溺死,另一片却已经冻死在枝头.
小伙谦卑地从年迈乞丐的
帽子里,讨一支烟.第二首如是唱:
"为了积蓄过多的伤感,再说,我拥有一个
性欲旺盛的女友."
而在饭前,我用缀饰霜花的肺将
最后一支... -
2006-12-20
阿莫多瓦的俄狄浦斯?
<高跟鞋> 阿莫多瓦恋母,弑父,乱伦,易装癖......好吧,我承认我想到了弗洛伊德.
阿摸莫不是想要含蓄地表达他的俄狄浦斯情结?
高根鞋本身易于令人联想到女性的窈窕身材,或者说,隐喻性欲.海报上,高根鞋的鞋根是一把手枪.打手枪?真扯!但毫无疑问,无论是高跟鞋的鞋根还是手枪在弗洛伊德那儿统统象征男性生殖器.而鞋子敞口的构造,非女性生殖器莫属.
如此想来,再看看海报,画面所要隐约表达的东西就悄悄流了出来(请允许我在这里使用"流"这个适合语境的词语).问题的关键是,主人公丽贝卡何以会使用象征男性生殖器的手枪去杀死他的丈夫兼他母亲的情人即他的......(关系很乱).如果我是导演,我也许会安排她用烟灰缸(注意它的象征意义).
另外,根据俄狄浦斯情结,女儿在潜意识里应该将她的父亲作为性对象,而母亲则成为她的假想敌人.那么......
电影的最后,丽贝卡的母亲甘愿为自己的女儿承担杀人的罪名,而丽竟然默许了,虽然她看起来很伤心.这就可以解释上面的疑惑了:丽贝卡代替导演创造了一个温情脉脉的非俄狄浦斯的故事,为的就是实现她自童年以来抑制的俄狄浦斯情结.就像一个梦:一个女人梦见她的母亲死了,她感到孝顺的自己绝不会做这种梦.苦闷的她求助于精神分析学家,被告之她并非希望母亲死,而是想要在母亲的葬礼上看见她想见的男人,因为她知道这个男人肯定会去.
电影以丽贝卡母亲的死亡而告结束.让我们阴险地想象一下小丽即将迎来的第二春吧(那个人妖、法官、线人).高跟鞋将在我们的想象里趋于坚挺.
但现在是冬天,冷......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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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2-19
九四年
九四年的时候,我比现在更加忧郁,有一次,邻居死了,我悄悄溜进他的卧室,在他苍白的面孔前没有说话。他与爷爷是同辈人,解放前打过仗,吃过草茎,被手榴弹爆炸溅射的弹片削过一只耳朵,最后爱过一个护士。据说,在他的卧室背阳的橱柜里藏着一把枪,但从来没有人声称自己亲眼见过,这足以证明他为人谦逊。这隐匿的武器仿佛是一个比喻。对于年轻人而言,它是一面标志着某种精神的旗帜,可意会而不可言传;而年老者每每谈及于它,就好象打开了一只长久未启的音乐盒,往往最后以某人的涕泪湿面黯然离场告终。就是在那个春寒未峭的早晨,我如此忧郁地呆在一具僵冷的尸体旁没有说一句话,没有出于孩童的免于被斥责为亵渎的好奇心去触摸一下那些包皮般的褶皱,甚至对他脸上来自蝴蝶翅膀上的奇异斑点也熟视无睹。九九年的夏天,我故地重游,惊觉于窗户的方位和角度是如此彻底地有悖于采光原理以致于在我逗留的不短的时间里阳光一直徒劳地在靠窗不足一米的区域内徘徊,最成功的一次到达了我的脚踝处,而最终融化成一层稀薄的蜂蜜:当时我正观赏着对面阳台上的女人如何用乳罩将一只可怜的黑猫勒死——但这是以后的事了,我不愿谈论的更多,我从来没想过要告诉别人九九年我患上的那场要命的肺炎,九八年的也不行;九四年我只是一个忧郁的小学生,根本没想过以后的事情。
那是在七月,眩目的阳光流溢着,青石的街道仿佛是在蒸腾的热气里曲边的生铁皮——而在那揉杂着灰尘颗粒和水蒸汽的扭曲的光芒边缘,某个支架系统,从建筑阴凉的黑暗里突兀延伸的铁质结构,悬挂着的布质物,因过早的丧失水分而皱成了一团。就是在这些隐秘地联系着有关黑猫的恶作剧(九九年,一位长相奇古的老太婆曾向我抱怨她的猫日益频繁的失踪)、夏日午后的性欲的布质系统的后面,阁楼上的我正百般聊赖地阅读着爱伦.坡和萨德;一小撮阳光正在墙上投射着变幻的光影,而这在九二年的夏天曾勾起过我对几何学的兴趣。
一天晚上,我从阁楼下来,因为光线太暗,踩了空,身体顿时后仰,手在空中扑腾了几下,屁股重重地落在了台阶的边缘,一滑,又往下磕了一阶。我勉强站起来,但仿佛我本身对疼痛感知颇慢,正要试探性地抬一下脚,一股要命的疼痛就像尿液一般顺着大腿往下滑最后在脚踝以下汇成一个小潭荡起一阵阵酥麻的涟漪。我只好乖乖地坐下,用手掌垫着屁股。我不知道需要多长时间才可以站起来。几分钟后,我渐渐适应了黑暗,依稀能看见台阶尽头延伸的那条熟悉的黄泥小径:左边是我的祖屋的背面,后门就开在楼梯下,不过已经被肆意堆放的杂物堵住了,由于不常用且出于安全考虑,也就任由废置;右边是一堵印象中长满青苔、杂草和菌类植物的潮湿的墙,在它的顶端密密麻麻地插着玻璃片。后来我注意到墙角一团比周围更黑的阴影以及它顶端的微微反光的轮廓,在更早的记忆里,我摇摇晃晃地从阁楼上拾阶而下,呼吸着铁锈和腐木混杂的气味,在一个拥有铜镜和镂空雕花的木质盆架的拐角迎来的无一不是那些灰暗得仿佛镶嵌在飞檐和驳墙之间的日子,而一副覆盖着发霉的塑料纸的棺木总会令我将爷爷苦闷的脸温存不已。……我安静地呆到爸爸叫我吃饭。爸爸的声音是通过祖屋厨房的排气扇传过来的,听起来带点儿油烟味,粘不啦叽的,很好闻,很动听。我抽出双手,一手摸着木质扶手上肿瘤般的光滑突起,一手撑着布满灰尘的粗糙台阶,缓缓起身,我感觉不怎么疼了,倒是顿生尿意。我拍拍屁股,在路上想着应该先吃饭还是先小便。走到街上才发现各家都燃起了蜡烛,从窗户上透出幽幽的黄光。在灯火管制的夜晚,街上人虽不如平日多,借着烛光,反倒显得影影绰绰。
屋内充溢着跳动的烛火,所有可以利用的灯具(那生锈的支形吊灯,那垂垂欲落的壁灯)上都燃着蜡烛。气流、声音引起的空气的震动、蜘蛛网的密度、它们的燃烧程度……我略微感到晕眩,赶紧在热气腾腾的餐桌旁坐下。爷爷尚未从痛失故邻的哀伤中恢复过来,再说,衰老也日益折磨着他。爷爷的耳朵很薄,上面布满了柔软的绒毛和细小的血管,除此之外,他像所有的老人一样抿着白酒,幽幽的说话:“整个下午都不见你。”我告诉他我在阁楼看书呢。我还想和他谈谈他收藏的那些古怪的小说,但蒸汽太浓了,我感觉爷爷正从茫茫的雾气中消失,再说,烛光闪得我几乎睁不开眼。
那天晚上的晚些时候或者另一个晚上,爸爸正领着我横过街道,然后穿过一段莫名其妙存在的黑漆漆的隧道。他试图在身上找到一个打火机。黑暗中,他双手贴着裤子摸索不已,先是一阵咝咝的静电声,然后他猛烈地拍打裤子,发出啪啪的声音,最后,他告诉我,他在找一只打火机。我们不得不摸黑前行。他把我的手握得生疼。而背后,各种嘈杂声混合在一起隐隐传来,在隧道里却显得清脆得要破碎似的。他也许喃喃地说了一些埋怨的话,但现在我一句也记不起来了。在隧道尽头,有一段盘旋而上的木楼梯,通向一个由数不清的回廊、拉门、隔间、天井组成的木质结构体,而避开楼梯就可以拐向灯光幽明的公共厕所。一进厕所,我就近迈上小便池的台阶,而爸爸却径直向前走了好几步,在离我大约两米的地方停下来,重复了一遍在隧道中的动作,掏出一包烟,拍出一根。
小便池的上方,靠近天花板的位置,开着一扇长而窄的窗户。在寒冷的冬夜,某些藕断丝连的窗户的肢节总是在人们的尿液冲出膀胱的一瞬间的寒颤中随风抖动,发出轻柔的咯吱声。惟独月光冬夏常在,穿过窗外梧桐枝叶间的缝隙洒进来,映照出人们班驳的黑影。
“嘿,借个火,有吗?”爸爸叼着未燃的烟,突然把头转向我或者说是我的方向。过了几秒钟,他悻悻地嘟哝了一句“没有,就算了”。某种类似于蝙蝠的东西从我脸上急速掠过,那成了匆忙、怪异、几乎是丑恶的表述。他还在低声说着什么,而我则干脆想夺门而逃了。
伴随着这件诡异事件的最后他痉挛般的动作,他提到了一个古怪的名字,嘴巴微张成O形,舌头似乎是后卷地抖动了两下,接着牙齿咬着舌尖,以一个短促的“咝”结尾,仿佛一个不谙外语的俄国人的舌头纠结于某个北欧吸血鬼家族姓氏的读音上。
我茫然失措地走到厕所外的阴影里,手抵着砖墙上突出的砂石,不断地磨蹭,往前走。
“慢点。隧道里黑……”爸爸的影子赶上了我,从我跨下穿过,越来越大。我加快步伐。我感觉手上湿湿的,因为有些砂石很锋利,它们有时候包裹着玻璃渣。很黑。我狂奔起来。爸爸在呼喊我的名字,但声音渐渐模糊,也许是被我轰轰的脚步声淹没了。而我的前面,各种物质(光、声音、街道、爷爷)都揉成一团,乱七八糟,向我扑面而来。
九四年七月的一个晚上,距离邻居死后不久,我发生了一场很小的意外。当时,我正从一段黑不溜秋的隧道往家里奔跑,恰巧撞在了一辆已经紧急煞车的可怜摩托的前轮上。关于这场车祸,我或许已经叙述得够多了。
我不得不承认一个有关于爸爸的梦。一个陌生的庭院,围着一圈油漆班驳的木栅栏。木栅栏环绕着一些美丽的花草,菊花正疯狂地盛开,或者说,那盛开着地想必是菊花,因为我喜欢菊花,而且我希望这是一个秋天的梦。如你所想,庭院里还种着树,但不多,也许只有一棵,而我就蹲在那棵树下。我年纪很小,因为我手里抓着一只布老虎。不远处,有一幢房子,它的窗户和门非常对称地朝庭院开启着:门正对着庭院的中轴线,而在它的两侧各有一扇窗户。左边的窗户冒着热气,说明是厨房。爸爸从里面探出头叫我吃饭,他唤着我的乳名,很温柔,像乳白色的雾。这时,天下起雨来,一场秋雨,淅淅沥沥。雨水打湿了我的布老虎,使它微微有点儿发胀。爸爸又在叫我了,但不是很急迫,就像这场雨。我淋着雨,发现布老虎吸足了水分,变得越来越大,很快我的手已经抓不住它了。最后,布老虎膨胀得和真老虎一样大,或者说,它变成了真正的老虎,面目狰狞,张着血盆大口,向我扑过来;我躲避着,绕着树跑,而它穷追不舍;它追得不紧不慢,与其说它是在追我,毋宁说它仅仅想要维持这种追赶的状态;而爸爸的声音却不断地透过那烟雾和雨幕传来。
但对我而言,这还算不上最糟糕的噩梦。假若你对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略知一二,你自然不会怀疑爱伦.坡的阴影曾多少次困扰着我的梦境。玻璃试管,锥形漏斗,长颈瓶,敞口杯,橡胶管,还有那些在造型古怪的容器里沸腾的五颜六色的液体,无一不成为一场噩梦的预兆。就在九四年那场蹊跷事故的晚上,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呼吸着消毒液和隔壁病床上女人的指甲油的气味,在恍惚中又重温了扬斯凡.克梅耶式的医院怪梦。
很长一段时间里,爸爸对我的腿伤都感到内疚和自责,他变得沉默,不修边幅,胡子拉渣,头发像烧过的蜘蛛网。自初秋落下第一场雨,他总是落汤而归,雨水像缀在他头发和衣服上的饰片熠熠发亮。家人起初对他颇为责难,但后来见他如此,反倒安慰起来。
秋天,雨水充沛,空气里飘荡着泥土湿漉漉的香气。窗户整日都要敞着,因为爷爷的风湿又犯了,而屋里家具太旧,泛着潮,木窗楞浸泡在雨水里,变得像泡磨一样柔软。而且,阁楼漏水,刚在这儿放上盆,那儿又开始滴答滴答。爷爷坐在门槛前,凝望着屋檐上抖动的浮草,或者,莫不如说是那青绿的天空,哀叹着:“一切都乱糟糟的。”
爸爸频繁得出没于阁楼上,谁也不知道他在捣鼓什么。有一天,我悄悄地跪在阁楼的门外,透过门上的一个圆孔往里窥,只见爸爸盘坐在一堆盆碗之间,埋头阅读着一本摊在地上的书:他背对门,佝偻着身体,显得落魄不堪。在他的头顶上,或许往前三米,窗户正倦怠地吮吸着芬芳的湿气,窗台上,就要因长时间的浸泡而死去的盆栽,稍稍地高出了天空框照在窗口的扭曲四边形的顶端。
接下来,我不知道该干什么。爸爸那近乎偏执的癖好,仿佛是清秋的果实,酸溜溜的,好象是心碎的味道。我转身靠着门坐下,门很滑,适合抚摩。走廊的天花板上,有一截电线脱落了,静静地悬在半空。后来,我或许点了一支烟,我将任由烟一点一点一点燃尽,因为那时我还不会抽,但我喜欢灰烬的味道。爸爸将突然打开门。他将看见我,毫无疑问。他将显得很吃惊,但他从来不是一个表情丰富的男人。他将变得局促不安,甚至,有点儿害羞、孩子气。最后,他会说:“你……真是个淘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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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2-16
北方
十月的一天,D弃南方而去,而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火车已经在一夜之间积累了尽可能多的隧道和金属结构的悬桥,把温暖的南方抛在了遥远的身后——若是在蒸汽时代,这种易于被想象力轻巧地超越的位移感难免被气化而升腾成笼罩在情人们眉宇间的幽怨。D的目光所及是一个由几个老年人组成的谈话阵容,只言片语中透露出对他们对此次假日北上的旅游计划的得意与自喜。
“南方阳光泛滥……我的皮肤现在摸起来比北方的弟弟拥有更多的褶子,虽然一眼看去老人大抵如此,但不免令人伤感。”
窗外晨光熹微,夜雾散而未尽,像覆满水气的毛玻璃一样在不断变幻闪烁的车窗玻璃上勉强透入远处矮山的轮廓,如此一来,稍后徐徐晃过的某个北方小城的侧影就未免显得凝重了——灰墙,破木栅栏,倾斜向北方的电线杆,小叶的乔木,电线和树叉交织倒影的水洼,烟囱和一系列蜿蜒交错的管道自成一体;而只消片刻,它们就从窗外电线的最顶端颤悠悠地滑下去,代之更萧索更令人黯然神伤的景物。
D几乎从未去过北方,有一次,那是在夏天,北方的海滨曾几次让徜徉于中的他误以为自己仍置身于南方某个温暖的岛屿上,如此这般,他只好归咎于气候,事实上,他就曾经因为没有正确分辨温带海洋性气候和亚热带海洋性气候而在地理考试上栽了跟头。他曾计划冬天去北方,把自己包裹得像卷成一团的铺盖,而无意中透过积雪的松树那白花花的枝杈间的缝隙所看到的某片结冰的湖面将在他日后对北方的模糊记忆中勾起另一种情愫来。对他而言,北方只存在于他的虚构的记忆中,而南方则是如此令人生厌的触手可摸。如今,他已身处北方,并且将走得更北,虽不是冬天,但秋天的万物萧条却不衰败倒也不失为值得欣赏之处;因此在某种意义上,我们所见到的情景也太不合逻辑了:他点燃了一支烟,然后又恨恨地掐掉了火;他眼睛周围浮着些许红晕,幸许是被烟熏到了——但几秒钟后他的头朝墙壁沉沉的自由落体般的垂下的一幕否定了这种猜测:他难过极了。
北方的十月还浸染着南方的风气。D蛰伏在朋友L的家中已有几日,除了抽烟,也就只能感伤地凭吊逝去时光——而在最近的一次感情遭遇中D伤透了心;昏暗的光线下,他不断地回忆着纳博科夫小说中的一段话:“他爱那姑娘,姑娘却不爱他。于是,他的一生就这样给毁掉了。”还记得,在几次将烟吸入肺里的片刻恍惚中,他似乎又回到了南方,在那里,一切都暧昧不清,一切都摹拟着含羞草的姿态,而没有什么比一封信所寄托的感情更加无望。
一天深夜,他们接到一个电话,一个嘶哑的女声承诺假如对方愿意慷慨地支付五百块钱,她将把自己一宿时光献出来;一阵适度的沉默后她承认自己曾堕过胎。他们彼此交换着意见,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对方的意图、倾向,从沉闷的充满烟味儿的空气中搜索荷尔蒙的气息;最后他们相视而笑。更多的职业性的确认后,女人宣称将领着她堂妹来。半个小时后他们将听到门铃声。
挂了电话,L略微地调整了他吐烟的方式,这使他看上去有点儿自鸣得意。他迅速回忆了刚才自己的对女人说的不多的话,不得不承认,对于一个涉世未深的大学生而言,这些谨慎的句子无疑不论从语气、声调还是表达方式上都是不失体面的,至少不会让人联想到青春期雄性荷尔蒙激素的层面。而D虽然在此次交易中没有扮演重要角色,但他隐约觉得这样一个北方十月的夜晚的奇遇倒也符合他随意的生活方式和追求不确定性的艺术标准。他们就这样在黑暗中等待着,倾听着,烟抽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这使得整个沉默的系统仿佛是一块偌大的烧红的黑铁被冷却水浇注后苟延残喘地经历它最后冒着蒸汽的时光,而屋子里弥漫的烟味儿和烟灰缸里的烟头在此刻无疑具有某种特殊的象征意义。
当D点燃他们所能找到的最后一支烟的时候,电话铃猛裂地嘶叫起来,事出突然,D夹烟的手突然痉挛般地抽搐了一下。他们狐疑女人是否变卦了,交换了一瞬的眼神。D按了免提。
“派出所。打扰了。找你确定个事儿……半小时前,一个女人在学院路坠楼身亡。尚不能确定是自杀还是他杀。我们在她身上找到了手机,”他停顿了下,仿佛故意腾出几秒让这边的听众迅速从一种倦意所附带的迟缓、随意、似是而非的状态上建立一种严肃的、程式化的、书面语化的回答机制。“通讯记录显示她最后依次通话发生在一小时前……”
L的家就在学院路的一条胡同里。他们睡不着。北方十月的夜晚秋凉浓浓,风不断地鼓着窗帘,把窗外婆娑而动的树影穿过那些柔软的褶子送进屋内,而那些处女膜般的褶子就仿佛颤动在黑暗的边缘。“出去走走吧。”
眼下的胡同据说是元代的产物,留存至今虽保留了当年蜿蜒而行的的格局,但两侧的宅院已是几经修缮改建而不复原貌。路灯散发着幽幽的冷光,而每当他们接近于一片光亮时,总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前面的人放慢脚步,后面的人加紧跟上,从而使两张在墙上微颤的影子交换彼此的颤栗. “你怎么看?”L从裤袋里抽出双手,但一时间却不知该如何处置它们——以往,处在某些更糟的时刻,他都能从容地在打火机、香烟以及变幻的手影中获得比现在更多的安宁.
“要么是法律,要么是道德,”D呢喃着,“我们真蠢。”
不得不提醒一下,这晚没有月光,正是古代志异中描述的流云吞月夜黑风高之夜。“今晚的天色真是诡异得吓人,”一句不合时宜的玩笑话反倒使他们心情更为沉重,情况往往如此,某个与主旋律毫不想干的话题,总被用心听者含沙射影地解读,缠绕上自己一段难以释怀的心事。后来他们走上了相对热闹的学院路:流驰的车辆眨闪着夜的眼睛;某个未打佯的便利店倦怠地吸吮着冰凉的夜气,而如果走近了,会突然惊觉于某种据说是日本北海道煮锅的奇异香味儿。于是,他们从那个不断捂着哈欠的店主手里接过一包烟,传递打火机,一阵手影交错,又融入了夜色。
世事难料,如果他们在十几分钟后面对的是一具血肉模糊、脑浆途地的女尸,或者如一个神秘学家兼法学家的英国人所言:唯一不容偏差的人体画,一种企图再现死亡现场的模拟形式,那么……事实是:一个全身赤裸的女人伏躺在一片血迹未干(因为光线的原因,看起来只是比周围略黑的有点儿潮的一块阴影)的树阴下,试图模仿旁边两三米处的粉笔勾勒的尸线;她扭曲着一部分身体,从而使一只腿能勉强贴近臀部并穿越之而与另一只腿在关节处交叉,这样,她的臀部就翘得很高,增强了其整体的立体感,而愈发与尸线简单的平面构图相去甚远了。
周围没有人。夜空仿佛是中国水墨画里浓墨浸润的山峦,有时候,某些疵笔将被艺术家巧妙地勾勒出松树特有的柔软的末梢。趁着夜色,他们将女人带回了家。光着膀子的D对猜拳的结果颇有微词:“太黑了。再说,北方的规则不一样。”一路上,他都喃喃地抱怨不断。
肉体的亲密接触使D在回去后恍然如醉。他们把女人安置在床上,然后开了灯。 L点了一只烟。原本微弱的灯光在烟雾的作用下更似忽明忽暗。D暗自感叹女人的美丽,他想到:若是能与她缠绵悱恻一夜倒也不枉此行了。他自觉情难自禁,只好到卫生间自渎。镜中的他,略显憔悴;他就像是在雨夜里逆风前行的人身体向前倾斜成弓形,微微颤抖着;他茫然如闭的眼睛、抿紧的嘴巴暗示着这场暴风雨的激烈程度,惟独鼻孔张大,搜索空气中不易察觉的碱味儿,以判断是否有必要促进喷薄时刻的到来——他竟像个虔诚的基督徒一样自责于刚刚流逝的瞬间,如此循环。
从所里回来的时候,女人已经醒了。她十指交叉挽着屈起的双膝。她的背脊的曲线隐匿在她的头发里,而使某些骨质的凸起仿佛鹅黄的鹅卵石在茂密的草丛里露出富有光泽的背部。“我饿了。先去洗个澡。”她突然从床上跳下来,朝他们做了个顽皮的鬼脸。
“她的乳房像两只跳跃的兔子。”L微笑着说。
“老掉牙的比喻了!”D扑向床,准备饱睡一觉。
L拉开了长久未启的窗帘,让阳光倾洒在潮湿的屋内。窗外是一个类似于晒谷场的空地,近处晾了一些可怕的衣物——比如说吧,两条蕾丝内裤之间拉扯着某个发黑的乳罩,而某双形如袜子的布质物随意地搭挂在乳罩中间的细处;它们彼此传递着细微的运动,但却无论如何也无法集中力量摆脱一张卫生棉对整个系统制高点的侵占。
几分钟后,L仍在窗前发呆,D已经沉入了黑甜之乡,卫生间哗哗的水声没有停息的迹象。
更晚的时刻,太阳落山了,天边的余晖还温柔地烘烤着白天燃而未尽的丝质的云彩。在一间咖啡馆里,他们三人已经开始习惯于使用俏皮话。后来他们注意到一席之距的一位秃顶先生:他穿着一件类似于唐装的古怪长衣;左手快速地拧动着一串佛珠,似乎是为了平衡,右手却极度迟缓地将一只烟斗往返与嘴和桌面之间。D突然感到了适时的羞耻:过多的说话使他像一个敞开心扉,正享受度假的南方人。咖啡馆里轻柔地回荡起莫扎特舒缓的钢琴曲,这恰好给了D沉默的理由。L和女人却完全没有感觉到气氛细微的变化:他们正饶有兴致地谈论起一种生长在遥远的南沙群岛上的蕨类植物呢。







